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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摘|"恨不相逢未嫁时"背后,是生死攸关的政治博弈

本文节选自《唐诗简史》,作者:郦波,出版社:学林出版社、上海人民出版社中国古代有一种现象,就是一些典型的爱情诗,很多人都喜欢解读为政治讽喻诗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中国古代向来有将政治上的关系,通过情诗来表达的习惯。今天,我们就来讲一首这样的与……

专题: 生死攸关是什么意思 秦国历史详细 秦国历史简介 历史性的大变革 

本文节选自《唐诗简史》,作者:郦波,出版社:学林出版社、上海人民出版社

中国古代有一种现象,就是一些典型的爱情诗,很多人都喜欢解读为政治讽喻诗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中国古代向来有将政治上的关系,通过情诗来表达的习惯。

今天,我们就来讲一首这样的与“爱情”无关的“爱情诗”,这就是张籍的《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》。诗云:

君知妾有夫,赠妾双明珠。

感君缠绵意,系在红罗襦。

妾家高楼连苑起,良人执戟明光里。

知君用心如日月,事夫誓拟同生死。

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

这一句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实在太过有名,成为千古名句。后人处处、时时引用,表达的心情倒真的是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。可是写出这样句子的原作者张籍,写诗的时候心中却未必是真的恨。

但是,世上的事儿往往就是“有心栽花花不成,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张籍并不为恨而写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却成了后来无数伤心人的肺腑之言。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?我们先来看看这首短短的七言歌行,到底写的是什么?为什么说张籍所说的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却并不是真的恨。

这首诗的表面意思,写的是一种有理、有据、有节地拒绝婚外恋追求的状况。诗里开始说“君知妾有夫,赠妾双明珠”,是说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有了丈夫,还偏要送给我一对夜明珠。这种贵礼背后的心意我不是不知道,所以“感君缠绵意,系在红罗襦”,我心中感激你情意缠绵,所以把你赠我的明珠系在红罗短衫之上。可是,你不要以为这样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你的情感。“妾家高楼连苑起,良人执戟明光里”,“连苑起”是连着皇家的花园。就是说我爱的人和我嫁的那个家庭、那个家族,是很有背景的,你未必能惹得起,我家的高楼就连着皇家的花园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是因为良人。“良人”是旧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,“明光”是汉代“明光殿”,这里就指皇宫。所以“良人执戟明光里”,是说丈夫拿着长长的戈戟,在皇宫里值班。如此一来,丈夫与夫家的身份地位不言而喻。

我们知道,唐代是十分讲究家族背景与士族背景的。就像我们讲虢国夫人的嚣张,不仅凭的是和妹妹杨玉环的关系,更因为她是河东裴氏的儿媳。有时交代家族背景,尤其是与皇族的关系,在唐人那里是非常有效、非常管用的。所以说,虽然这个婚外恋的追求者可能自命不凡,但是女子的潜台词中却说,我夫家的背景不是你能想象的,不是你的地位、你的实力所能凌辱与侵犯的。这一句,可以算是非常直接的拒绝与回击了。

但是,别人毕竟赠与一双明珠,虽然背后有可能图谋不轨,但是表面上毕竟还是善意的。所以在“妾家高楼连苑起,良人执戟明光里”的还击与坚硬的语气之后,诗人开始放缓语气,继而有理有据地分析说:“知君用心如日月,事夫誓拟同生死。”这里的“用心如日月”是肯定对方的动机与追求的目的,至少在表面上说我知道你对我的爱是光明磊落的,没有什么不堪的成分。可以说,这种理性的判断对对方来说是一种非常好的安慰。其实还有另一面,除了“知君用心如日月”,但希望你能够知道,“事夫誓拟同生死”。虽然我知道你是真心朗朗地追求我,但很遗憾,我已和我的良人结下生死之愿。这是理性的告知,告知彼此双方都是光明磊落的心,光明磊落的爱。既肯定了追求者,也肯定了自己对丈夫的爱,这样的分析真是充满了理性的光辉色彩。

但是,不论分析得再怎么理性,结果终究是拒绝。所以在坚决地拒绝之后,为了安抚对方那颗有可能破碎的心,诗人最后还要说一句缠绵的情话。可这一句不小心就说出了千古名言——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”。这是想彻底地安抚对方,想隐约地表达一种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”的情绪,却一不小心写得深情婉转、缠绵悱恻至极。这样的话语说出来,那种缠绵之意,言有尽而意无穷,直击每个人心中最柔软的那处空间。既感化了心灵,又消弭了矛盾,让一切危机消于无形,这简直就是拒绝的最高超的艺术。

张籍不愧才华出众,把拒绝追求、拒绝爱都能说得那么温婉感人。当然可能会有人问,难道一定是拒绝吗?难道不会是他确实有着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的情绪?确实,诗里文本语言的夸张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。但是这首诗的题目叫作《节妇吟》,“节妇”毫无疑问就是有节操的人,尤其是对丈夫忠贞的妻子。更关键的是,诗题中还交代了写作的对象——寄东平李司空师道。“李司空师道”究竟何人?就是当时权倾一方的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。作为藩镇割据的一方诸侯,李师道同时又兼着检校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,所以张籍称之为“李司空师道”。

中唐以后、甚至唐代灭亡,最终有两个根由:一是藩镇割据,一是宦官乱政。而中唐以后“藩镇割据”之势渐成,地方尾大不掉,继而威胁中央,破坏统一。李师道等人用各种手段勾结、拉拢甚至威逼文人、官吏。许多不得意的文人、没有气节的官吏,往往要去依附这些地方诸侯。张籍作为韩愈的大弟子,自然是李师道以及很多地方诸侯重点争取的对象。而我们知道,韩愈坚持儒家正统思想,坚持“文以载道”,所以被苏东坡称为“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”。韩愈以及韩门子弟都是讲究儒家正统与“大一统、天下论”的,张籍毫无疑问也是反对藩镇割据,主张维护国家统一。

显然,这首诗就是张籍面对李师道的拉拢、利诱甚至是威逼所作。但政治上的事,用政治语言回答就很容易撕破了面孔,而用情诗来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,就显得辞浅意深、意在言外。既有理、有据、有节地予以拒绝,又细致入微、温婉曲折,别有动人之处。据说就是因为这首诗情词恳切,连李师道本人读了之后也深受感动,不再勉强张籍。所以,张籍的这首诗表面上是一首爱情诗,其本质倒与爱情无关,是一首真正的政治诗。

但是我们不禁还是要问,一首政治拒绝诗,为什么能写得这么缠绵悱恻呢?甚至比一般的情诗还要有情?尤其最后一句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戳中了无数代人心中的痛点与泪点,成为很多人心中、生命中遗憾的代言。

这就要说到诗歌创作中的一条规律:用心之深、用情之深,自然能“处处皆情语”,“处处皆心语”。

张籍算是一个“痴情”诗人的典型代表。他才学很大,后来诗名更甚,尤其是他和王建的乐府创作被称为“张王乐府”,是中唐“新乐府”运动的典型与代表。张籍作为韩愈门下的大弟子,有着典型的儒家士大夫“家国天下”的情怀,所以以乐府诗体现民生疾苦。他最崇拜、最推崇的诗人,不是才华横溢的李白,而是沉郁顿挫的杜甫。

张籍学杜诗、学杜甫,痴到什么地步呢?据冯贽的《云仙散录》记载,因为太迷恋杜甫的诗歌,张籍就把杜甫的名作一首首地抄下来,然后再一首首地烧掉,烧完的纸灰拌上蜂蜜,每天早上吃三勺。

一天,张籍的朋友们来拜访他,刚好看到他正在拌纸灰,很不理解,就问他为什么把杜甫的诗烧掉,又拌上蜂蜜吃了呢?张籍就回答说:吃了杜甫的诗,我就能写出和杜甫一样的好诗了!朋友们听说后,啼笑皆非,但无不赞佩张籍的这份痴情痴心。有了这份痴情痴心,张籍落笔,每每所言虽不过是生活琐事或政务之事,却妙笔生花,总有深情宛致之语,就像唐人行卷之风中那个著名的问答故事。

在行卷风气下产生的最著名的一首诗,就是朱庆馀所写的《近试上张水部》。诗云:“洞房昨夜停红烛,待晓堂前拜舅姑。妆罢低声问夫婿,画眉深浅入时无。”洞房里昨夜花烛彻夜通明,等待拂晓拜公婆讨个好评。打扮好了轻轻地问新夫婿一声:“我的眉毛画得浓淡可否?公婆看了可否高兴?”这是借新婚嫁娘与新婚夫婿的问答,希望得到主考官的重视与好评。

而朱庆馀这首诗是写给谁的呢?诗题中的 “张水部”就是张籍,张籍时任水部员外郎。韩愈也有一首名作,叫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,就是那首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,也是写给张籍的。然而,张籍并不是那一年的主考官,朱庆馀却写给张籍,希望通过张籍弘扬他的名声,引起主考官重视。由此可见张籍的引荐作用之大,也可以看出张籍在士大夫、在文人中的影响之大。

朱庆馀别出机杼,而张籍更是因痴心痴情著名,他读了朱庆馀的这首《近试上张水部》之后,非常肯定这个年轻人的创意,于是也回了一首《酬朱庆馀》。诗云:“越女新妆出镜心,自知明艳更沉吟。齐纨未足时人贵,一曲菱歌敌万金。”朱庆馀刚好是越州人,所以一句“越女新妆出镜心”简直妙不可言。这是说你就像那个刚刚修饰打扮好,从清澈明净、风景优美的鉴湖中走出来的采菱女啊!采菱女当然知道自己的美丽、自己的内涵,但面临人生重要关节的时候,也难免要有所疑惑与思量。我想告诉你,尽管有许多姑娘,身上也穿着齐地出产的精美绸缎做成的衣服,但是徒有其表,并不值得世人看重。唯有你这样的采菱女,“一曲菱歌”才值千金万金。这就是张籍给朱庆馀的一个肯定回复,你不像那些徒有其表、华而不实的人,你的内涵、你的才学,我很欣赏。

所以朱庆馀的那首小诗要表达的意思是:“张老师,您看我怎么样?这次进士考试有希望吗?”而张老师的回答简洁有趣,不过就是一句:“我看好你哟!”这样的张籍,这样的朱庆馀,他们的问答不关情事,却写得浓情有趣,成为千古美谈。

撇开张籍的原诗而言,那一句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”实在感人至深!人世间有多少爱,多少恨,抵不过一句“错过”。于千万年时光的无涯中,于千万世无边的人海中,如果能刚刚好遇见,又不是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”,也不是“恨不相逢未嫁时”,那样的相遇才可以真正地抚慰人生,才可以让我们在荒凉的人世间,放心地说一句:“哦,原来你也在这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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